病理科的技师在完成切片后,利用“具身智能病理捞片系统”完成捞片。
AI筛查后,王哲主任再重点观察那些被标注的病理切片。
摆在吴建锋医生面前的就是科室待完成的4000多张病理切片。
在医院的众多科室中,有一个科室从不直接面对患者,却掌管着每一份诊断的“最终裁决权”——它就是病理科。病理医生被称为“医生的医生”,是医学诊断的幕后英雄。
从患者身体提取的离体组织,是炎症还是肿瘤?是良性还是恶性?是原发还是转移?所有这些关乎生死的判断,最终都要由病理科来下结论。病理科的水平,直接决定了一家医院的诊疗能力,也深刻影响着每一个患者的命运。
然而,长期以来,病理制片和诊断高度依赖技师和医生的“手感”与“眼力”,效率低、主观性强。据悉,目前全国病理医生缺口达4万至8万人,高水平病理医生尤为稀缺,而培养一名合格的病理科医生耗时较长。最近,西京医院的一项突破性探索,正在改变这一局面。
智能捞片
“高清鹰眼”配“最快眨眼”
5月21日,记者走进西京医院病理科。在这里,由该院病理科与香港中文大学多媒体实验室联合开发的全球首套“具身智能病理捞片系统”已成功落地应用。
只见病理科技师用镊子将刚切下的、薄如蝉翼的组织切片轻轻放入水中——下一秒,一只机械臂伸出纤细的夹爪,精准拨开水面褶皱,稳稳将切片捞起。整个过程,30Hz的实时视觉捕捉如同“高清鹰眼”,300毫秒内完成决策反馈,比人眨眼的速度还快。
病理切片是疾病诊断的“物证”。传统制片中,捞片环节全靠技师手眼配合,操作难度大、效率低,还容易造成切片褶皱、破损。
“我们为机械臂专门设计了数据采集夹爪。”科室技术组组长钱守斌向记者介绍,研发团队在西京医院病理科真实场景中,采集了大量资深技师的操作作为“教材”,训练出一个“具身制片大脑”。这个大脑能自主调度感知与动作模块,实现全流程智能控制。
他特别强调了这套系统的三个“过人之处”:精度上,30Hz实时视觉捕捉让机械臂拥有了“高清鹰眼”;速度上,300毫秒内完成决策反馈,比人眨眼还快;更难得的是主动性——遇到切片褶皱、折叠等复杂情况,机械臂能灵活模拟技师指尖动作,主动拨开水纹、轻轻剥离瑕疵,引导切片到最佳捞取位置。最终以125Hz的高频精细执行,确保每一张切片的制作都高度稳定一致。
数字专家
“会动脑”的病理AI大模型
如果说捞片系统解决了“动手”难题,那么“病理工作Agent”则补齐了“动脑”短板。
病理Agent智能体,可以理解为一个具备自主规划、逻辑推理和工具调用能力的“数字病理专家”。它能像人类医生一样,主动思考如何完成诊断任务,并协调各种资源来达成目标。在西京医院病理科,这一智能中枢已贯穿诊断全流程——从导航阅片、整合临床信息,到解读报告、质控审核,实现一体化智能升级。患者拿到报告后,系统还能将专业诊断信息转化成通俗易懂的语言,帮助患者更好地理解病情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,2024年7月,西京医院发布了国内首个病理AI大模型PathOrchestra,实现了病理AI从“一种模型对付一种病”到“一个模型应对多种病”的跨越。
医院还部署了“智慧病理模型生产平台”,专为病理医生设计。医生无需掌握编程技能,只需利用自己的专有数据,就能开发垂直模型。传统模型开发需要12个月到24个月,现在大幅压缩到约2个月。“医院自己训练、自己验证、自己应用”的AI新模式,真正从理想照进了现实。
如今,西京医院已构建起“具身智能+切片数智化平台+模型生产平台”的完整闭环。这一“西京方案”不仅让本院病理诊断提质增效,更为全国医院解决病理AI落地难、罕见病诊断模型缺乏等问题,提供了一套可复制、可推广的经验。
“从物理源头到诊断大脑,我们正在实现病理全流程的智能化。”病理科主任王哲表示,未来智慧病理将把医生从繁琐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,更专注于疑难诊断和患者服务。
切片背后
人均阅片800张的日常
来到病理科医生的办公室,记者看到厚厚一摞待完成的病理切片,询问得知足足有4000多张。科室医生人均每天阅片800张左右。
一名老年男性因前列腺疾病来到西京医院,其中一项血液检查指标异常,医生在15个部位进行了穿刺。病理科医生需要在显微镜下一一细看这15个切片——即便经验丰富的资深医生,也需要半个多小时才能看完;如果是低年资医生或基层医院医生,则时间更久。但在智能病理系统的辅助下,分析一个切片只需十来秒。不到三分钟,这份病理报告便已完成。
“人工很难把每个细微的地方都看到,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。”在西京医院病理科工作了11年的副主任医师吴建锋深有感触,“AI能帮我们筛查人工遗漏的地方,减少漏诊,大大提高诊断效率。”
在病理科工作10年的细胞病理医生张微晨,分享了另一个案例。
前不久,一位59岁的女性患者来做常规体检。她已经绝经八年,没有任何身体不适,只是顺带做了宫颈癌筛查。张微晨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后,发现患者可能存在高级别癌前病变——但问题在于,绝经已久的患者,病变细胞和正常背景细胞极易混淆,稍有不慎就会漏诊。为了稳妥起见,张微晨又请上级教授进行了会诊讨论。最终,这份病理报告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。
出于验证的考虑,张微晨将同一份切片用智能病理系统进行扫描,结果不到一分钟,系统给出了与人工诊断完全一致的报告。甚至所有有问题的细胞,AI都一一标注了出来,人工只需要根据标注重点观察即可。
“平时每天送到病理科的宫颈细胞筛查有100多例,为了保证准确性,合理的阅片量其实是人均每天不超过100张切片。”张微晨说,这是一个矛盾——患者等得着急,医生只能加班加点赶。有了智能病理系统后,可先筛查一遍切片,正常的可以很快出报告,有问题的再由医生反复核准,“这样既保证了安全,又大大提升了效率。”
破局之道
病理人才缺口下的“西京方案”
谈及打造智慧病理的初衷,王哲主任向记者坦陈了“三道坎”。
第一道坎,来自外部。国际生物医学数据封锁加剧,国产自主可控的病理AI已不是“可选项”,而是“必选项”。
第二道坎,来自内部。全国病理医生缺口大,高水平病理医生更为稀缺。基层医院常常一个病理医生要扛起整个科室。就像记者在办公室看到的那4000多张切片——人工制片、阅片效率低、主观性强,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精准诊疗需求。
第三道坎,来自技术本身。传统单病种AI只能识别有限的几种常见病,而真实世界中的疾病千奇百怪,疑难病例、罕见病例是临床的真正痛点。精准医疗对病理精细化诊断的需求,正在大幅提升。
正是这三道坎,催生了“西京方案”。
与传统手工方式相比,这套智能病理系统的优势是全方位的:制片不再依赖技师“手感”,质量稳定可控;诊断效率大幅提升,患者等待时间缩短;结果客观统一,不受人工经验和疲劳影响;功能覆盖上百项临床任务;国产自研保障数据与产权安全;更重要的是,它支持院内快速自研模型,便于向基层普及推广。
这意味着什么?
对患者而言,病理报告等待时间缩短,早诊断、早治疗成为可能;微小早期病灶被精准检出,用药更对症,误诊漏诊率降低,就医成本随之下降;优质病理资源有望下沉基层,让群众在家门口就能享受高水平诊断。
对病理医生和技术员而言,他们可以从重复性的制片、阅片和写报告工作中解放出来,专注于真正棘手的疑难病例;AI提供客观诊断依据,降低医疗风险;临床科研与科室诊疗能力得到快速提升。
对临床精准治疗而言,精准区分肿瘤亚型,指导靶向、免疫药物选择;评估治疗疗效与复发风险,助力制定个体化治疗方案;减少不必要的分子检测,避免盲目用药;支撑疑难肿瘤分型,提升整体精准诊疗水平。
对全国医疗体系而言,这一“西京方案”证明,智慧病理不是空中楼阁,而是可以在真实临床场景中落地、复制、推广的系统性解决方案。
未来已来
智慧病理的“下一站”
谈及未来,王哲主任描绘了一幅清晰的路线图。
首先是深度融合——具身智能、病理大模型、AI智能体将不再各自为战,而是实现病理全流程的智能化协同。其次是多模态打通,病理、影像、基因、临床数据将协同分析,为患者提供更精准的整体判断。
技术短板也在加速补齐。细胞高精度分割等难题有望被攻克,开源生态逐步完善。更值得期待的是“零代码自研”——医院可利用病理大模型AI应用生产平台,零代码自主训练AI模型,解决疑难病理的长尾难题。而AI诊断的可解释性也在不断增强,让医生和患者都能理解“为什么”,从而更好适配临床医疗合规要求。
从一张薄如蝉翼的切片,到一个覆盖全流程的智能系统;从一位技师的手感,到一个可复制、可推广的“西京方案”。西京医院的探索证明,智慧病理不是遥远的概念,而是正在发生的变革。
正如王哲主任所说:“我们正在做的,是把医生从繁琐重复中解放出来,让他们回归到最有价值的工作中去——为每一个生命,做出最精准的诊断。”
记者手记
采访结束走出病理科,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那些被AI标注出来的异常细胞,如果单靠人眼,会不会就被漏掉了?
张微晨医生给我讲那个59岁女性的案例时,语气很平静,但我听得心惊。一个没有任何不适的人,一次常规体检,一份需要两天才能确认的报告——因为诊断及时、治疗及时,她才能得到很好的预后。如果她在基层医院,如果没有上级教授会诊,没有后来的AI验证,结果会怎样?
我无意夸大技术的万能,更不是否定医生的价值。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亲眼看到吴建锋医生、张微晨医生这些病理人的专业与审慎,我才更理解他们为什么需要AI——不是因为AI比人强,而是因为人太珍贵了,不应该被消耗在重复劳动里。
4000多张待完成的切片,人均每天800张的阅片量——这些数字背后,是病理医生日复一日的超负荷工作。AI不能替代他们,但可以帮助他们少一些疲惫,多一些从容。
“西京方案”的意义,也许正在于此。它不是要取代谁,而是要把病理医生和技师从疲惫和琐碎中解放出来,让他们把精力留给那些真正棘手的、关乎生死的判断。
(记者 高瑞 文/图)



